我蹲在酒店后巷抽第三根烟的时候,手机上跳出一条推送。
【您名下“栖鹭科技”23%股权已被冻结,申请人:钟既明。】
我盯着那行字,手指一抖,烟灰落在鞋面上。
五分钟前,我还在楼上替未婚妻霍绮月挡酒。她穿着我花三个月奖金给她定的高定裙子,挽着我最信任的合伙人钟既明,在她爸的寿宴上宣布——
“我和阿既下个月订婚,顺便接手栖鹭科技。”
台下掌声很响。
我站在香槟塔边上,像个给他们送祝福的傻子。
霍绮月看着我,笑得很轻:“闻砚,你别怪我。你现在这样,真的配不上我。”
我问她:“我这样,是哪样?”
她把一张体检单拍在我胸口。
“肝功能异常,疑似遗传性代谢病。你妈当年就是这么死的。你连自己还能活几年都不知道,还想娶我?”
钟既明也走过来,拍了拍我的肩。
“兄弟,公司你放心,我会替你管好。至于绮月,她跟着我,总比跟着你这个病秧子强。”
我差点笑出声。
体检,是他陪我去做的。
报告,也是他替我拿的。
我把单子揉成一团,抬眼看着他们:“所以你们是一边睡,一边算计我?”
霍绮月脸色一冷:“说话别这么难听。是你自己没本事守住。”
下一秒,我就被保安架了出去。
理由是:闹事。
我创业五年,拉投资、熬通宵、陪客户喝到胃出血,才把栖鹭科技做出点样子。公司注册时,霍绮月哭着说没安全感,要我分她15%的原始股,我给了。
钟既明是我大学室友,我把技术底盘和客户名单都对他敞开,我信了。
现在,一个拿股权冻结我,一个踩着我宣布订婚。
我在后巷站了半分钟,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医院。
“闻先生,您父亲脑出血,刚送进抢救室,家属麻烦立刻过来。”
我脑子嗡的一下。
我爸在城南修车铺干了一辈子,最怕给我添麻烦。上个月他还说,等我结婚了,他就把老铺子盘出去,带我妈的遗像回老家住。
我把烟头踩灭,骑上电动车就往医院冲。
路上雨突然砸下来,头盔镜片全是水。我闯了两个黄灯,到医院时,鞋里都灌满了水。
抢救室门口,一个穿貂的女人正叉着腰骂护士。
“我跟你们说多少遍了,先给我老公安排VIP病房!钱不是问题!”
我认出来了。
是我爸二婚娶的那个女人,叫韩素珍。
我爸跟她搭伙三年,去年刚领证。她带了个女儿,比我小两岁,叫韩芷絮,平时不怎么来往。
韩素珍一看见我,眼睛就亮了,不是高兴,是算计。
“你可算来了!快交钱,医生说要先预交二十万。”
“我交。”我掏卡,“我爸怎么样了?”
她一把按住我的手:“你爸现在半死不活,谁知道救不救得回来。钱你可以交,但得先把修车铺和老房子的过户签了,写我名字。你爸早就答应我了。”
我盯着她:“你有病吧?抢救室门口你跟我说这个?”
她翻白眼:“你装什么孝子?那老东西这些年攒的钱都给你创业了,我跟着他图什么?我总得有保障吧。”
我拳头一下攥紧。
护士都皱眉了:“家属不要在这里吵。”
韩素珍不依不饶:“今天不签,我就不管了。你自己伺候去!”
就在这时,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声音。
一个女人拎着电脑包,外套还没脱,头发有点乱,像是从公司直接赶来的。
她站到韩素珍面前,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“你不管,正好。省得碍事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韩芷絮。
她平时素得很,今天却像变了个人,眼神冷得厉害。韩素珍刚要骂,她直接把手机录音打开,举到她嘴边。
“妈,你刚才那句‘半死不活谁知道救不救得回来’,我录下来了。你要是再闹,我现在就发给街坊群,再顺手给你单位纪委一份。”
韩素珍脸都绿了:“你疯了?我是你妈!”
“你先做人,再当妈。”
韩芷絮扭头看我:“闻砚,先交钱。医生等着。”
我来不及多想,冲去缴费。
两个小时后,我爸从抢救室出来,命算保住了,但还没醒,半边身子不能动,后面恢复怎么样,全看命。
我站在病房外,浑身湿透,手机还在震。
有银行催款,有公司股东群的质问,还有霍绮月发来的一句话。
【既明说你最好体面点退出,不然大家脸上都不好看。】
我盯着那行字,忽然觉得特别累。
创业像一场马拉松,我跑到终点前,被最亲的人从背后捅了两刀。
韩芷絮递给我一杯热水。
“先喝口。”
我接过来,手都在抖。
她看着我,没安慰,直接说:“你现在有三个坑。第一,你爸的手术和后续康复要钱。第二,韩素珍不会消停,她盯的是你爸名下那套老房子。第三,你公司那边,不是简单的背叛,是有人做局。”
我抬眼:“你知道什么?”
“我在蓝曜律所做并购,前几天接过一份匿名尽调,目标公司就是栖鹭科技。”
我心口一沉。
“谁下的单?”
“不能说名字,但我能说一点。”她顿了顿,“有人想把你踢出局后,低价吞并公司。”
我咬牙:“钟既明。”
“八成是。”
我靠着墙,脑子一团乱麻。
韩芷絮又说:“还有,那份体检单,你最好重新查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遗传代谢病的那项数据,我看过你爸以前的病例。你们家的家族史,对不上。”
我猛地看向她。
“你看过我爸病例?”
“去年你爸住院,是我陪着来的。”她语气淡淡,“那时候你在外地见投资人。”
我一时说不出话。
这些年我忙着往前冲,总觉得等赚够了钱,再回来补。可真出事时,站在医院里的,不是我未婚妻,不是我兄弟,是这个我平时连节日问候都发得少的继妹。
不对,继妹。
这个称呼忽然让我有点别扭。
她像是看穿了我,冷冷补一句:“别多想。我来,是因为老闻叔对我不错。你要是废了,我懒得管。”
我点点头:“行,先谢了。”
她嗯了一声,转身去找医生问康复方案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第一次认真记住这个名字。
韩芷絮。
像风里的一把薄刀。
第二天一早,我先去另一家三甲医院重做检查。
结果出来,我没病。
不但没病,之前那张报告里几项关键指标,压根不是我的。
医生看着我,皱眉:“你这明显是报告被掉包了。要么同名搞错,要么有人故意做手脚。”
我拿着新报告,火直冲脑门。
钟既明,霍绮月。
你们是真想把我往死里整。
我没急着撕破脸,先回了公司。
刚到楼下,前台就拦我。
“闻总……不是,闻先生,钟总说您今天不能上去。”
我笑了:“这是我创办的公司,我不能上去?”
她低下头,不敢看我。
电梯门开了,钟既明带着法务和保安走出来,一身定制西装,人模狗样。
“闻砚,别闹了。”他说,“董事会已经决定暂停你的一切权限。”
“董事会?”我盯着他,“栖鹭什么时候轮到你做董事长了?”
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:“昨晚临时会议,全票通过。霍绮月、陈炳南、周岳,都签字了。”
那几个,都是我一手拉进来的小股东。
我气笑了:“你们可真快。”
霍绮月也从后面出来,踩着高跟鞋,脸上没一点愧疚。
“闻砚,你就认吧。你现在家里一堆事,公司也顾不上。既明比你更适合带团队。”
我把新体检报告拍到她脸上。
“那你先解释解释,为什么拿假的报告骗我?”
她脸色一僵。
钟既明立刻接话:“医院搞错了,你冲绮月发什么火?”
“搞错?”我盯着他,“还是你亲手换的?”
他眯了眯眼,忽然笑了:“你有证据吗?”
没有。
至少现在没有。
这话堵得我喉咙发紧。
紧接着,他压低声音,只让我一个人听见。
“闻砚,商场就是这样。你输就输了,别像条疯狗一样乱咬。你爸不是还躺医院吗?你要是继续闹,修车铺那边说不定也会出点事。”
我脑子轰一下炸了。
我一把揪住他领子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保安冲上来拉人,霍绮月尖叫:“闻砚你疯了!”
大厅里围了一圈人,员工们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就在这时,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“都让让,别挡道。”
我回头。
韩芷絮抱着一箱档案,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。她今天穿的是简单白衬衫黑西裤,没化浓妆,可那股冷劲,压得全场都安静了。
她把箱子放在前台桌上,抬手抽出一份文件。
“蓝曜律所,受闻砚先生委托,对栖鹭科技发起股东知情权诉讼前置函。”
钟既明皱眉:“你谁?”
“韩芷絮,律师。”她看都不看他,“顺便提醒你,昨天所谓的临时董事会程序违法。根据公司章程,创始股东闻砚拥有一票否决权,且会议通知需提前四十八小时送达。你们昨晚那场会,连群通知截图都算不上。”
霍绮月一下急了:“你胡说什么?”
韩芷絮抬眸:“我是不是胡说,法院会认。”
她又抽出第二份文件。
“还有,闻砚先生申请查阅近六个月财务流水和所有对外尽调材料。你们拒不提供,后果自负。”
钟既明脸色彻底变了。
我突然明白,她昨晚不是来安慰我的,是来给我递刀的。
韩芷絮转头看我:“站这干什么?上去,拷数据。”
我愣了一秒,立刻跟上。
钟既明伸手拦她:“公司机密,闲杂人等不能进。”
韩芷絮直接拿出律师证,拍他手上。
“你要再拦,我现在报警,顺便申请行为保全。你敢赌吗?”
钟既明手僵在半空。
我们进了办公室。
我的电脑还在,抽屉却被翻过,几个U盘不见了。
我骂了句脏话。
韩芷絮蹲下,检查主机,声音很快:“别慌。他们拿走的是明面材料,底层代码仓你做过异地备份吗?”
“做过,在老服务器。”
“地址。”
我报了个城西仓库的地址。
她站起身:“走,现在去。”
路上,我问她: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她开着车,眼睛盯着前方。
“第一,老闻叔的房子不能便宜别人。第二,我看不惯你这么蠢的人被人活埋。”
我被她噎了一下,反倒笑了。
这几天第一次真笑。
到仓库时,卷帘门半开着。
我心里一沉,冲进去,果然有人先到了。
两个陌生男人正撬机柜。
我刚要上去,韩芷絮一把拽住我,直接拿手机录像。
“继续撬,别停。”她对那两个人说,“最好把脸抬起来,拍清楚点。盗取商业秘密,够你们老板喝一壶了。”
那两人一慌,转身就跑。
我追出去,只看到一辆没牌照的面包车冲出去。
但服务器还在。
我抱着主机的时候,手心都是汗。
如果这东西没了,我就真的完了。
回医院的路上,韩芷絮突然问:“你有多少钱?”
我沉默几秒:“卡里不到三万。”
她点点头,像早猜到了。
“你爸后续治疗、律师费、保全费、员工安抚,三万不够买个响。”
我苦笑:“所以呢?”
她把车停在红灯前,侧头看我。
“所以,我借你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先五十万。”
我愣住:“你哪来这么多钱?”
她淡淡道:“我妈这些年从老闻叔那里抠的钱,我基本都想办法截回来了。还有我自己的奖金。你别多想,不是白给,借条照打,利息按银行走。”
我看着她,一时喉咙发紧。
我这一辈子最信的两个人,一个骗我病,一个骗我股权。
最该冷眼旁观的人,却把钱递到了我手里。
我低声说:“韩芷絮,这个人情我记着。”
她踩下油门:“别急着记。你先活下来再说。”
接下来一周,日子像绞肉机。
白天,我跑医院,陪我爸做检查,防着韩素珍闹事。
下午,我和韩芷絮整理证据,申请财产保全,查公司流水。
晚上,我给几个核心员工打电话,逐个稳住。
一开始,没人敢站我这边。
直到我们查出第一笔账。
三个月前,栖鹭给一家空壳咨询公司打了三百万“市场服务费”,法人是霍绮月的表哥。
第二笔,一百二十万“技术采购费”,收款方是钟既明大学同学开的皮包公司。
第三笔,更狠。
他们拿公司名义做了一份对赌补充协议,触发条款一旦生效,我会被强制稀释到5%以下。
那上面居然有我的签名。
我看着复印件,手都凉了。
“不是我签的。”
韩芷絮点头:“我知道,是仿签。”
“能鉴定吗?”
“能,但要时间。”
时间,偏偏是我最缺的东西。
当天晚上,钟既明发朋友圈。
照片里,他和霍绮月在海边晚宴上举杯,配文只有一句话。
【新的开始。】
下面一群人点赞祝福。
我看了一眼,关掉手机,继续在病房外啃便利店饭团。
我爸半夜醒了。
他说不出完整句子,只能含糊地抓着我的手。
“房……别……给……”
我眼眶一下热了。
“不给,谁也不给。”
他又艰难地看向门口。
韩芷絮正站在那儿,手里拎着保温桶。
我爸眼神一下松了点,含混地说:“絮……絮……”
韩芷絮走过去,俯下身。
“老闻叔,我在。”
我爸费劲地动了动手指,像是在把她和我的手往一块压。
她身子僵了一下,低声说:“你先养病,别操心。”
我站在旁边,忽然有种很怪的感觉。
不是男女那种心动,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惭愧。
我以前从没真正看过她。
第二天,冲突直接炸了。
韩素珍带着三个亲戚冲进病房,非说我爸脑子不清醒,要立遗嘱,把房子给她。
我拦住,她直接坐地上哭。
“大家快来看啊!继子要逼死后妈啊!我照顾老闻三年,结果他儿子要把我扫地出门!”
病房区瞬间围了一圈人。
我最怕这种下沉式发疯。
你跟她讲法,她跟你打滚。
你一碰她,她就能讹你动手。
我正头疼,韩芷絮把手机外放一开。
里面清清楚楚,是韩素珍前几天在抢救室门口说的话。
“半死不活谁知道救不救得回来……先把房子过户……”
走廊瞬间安静。
几个亲戚脸色都变了。
韩芷絮盯着她:“还哭吗?要不要我把你和隔壁老杜搞暧昧的聊天记录也放一放?去年你拿老闻叔的钱,给你外甥还赌债的转账,我这里也有。”
韩素珍脸刷地白了。
“你、你偷看我手机?”
“是你自己喝醉了往我脸上砸。”
我没忍住,差点笑出来。
韩素珍还想撒泼,韩芷絮直接对护士说:“麻烦叫保安。还有,她再影响病人休息,我会以虐待病患家属名义报警。”
最后,韩素珍被拖出去了。
她临走时恶狠狠瞪着我们:“你们两个别得意!闻砚,公司迟早没了,房子我也不会放手!”
门一关,我长出一口气。
“你手里到底还有多少她黑料?”
韩芷絮拧开保温桶:“够她安静一阵子。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留着?”
“因为我知道,日子要靠证据过。”
她说得平平淡淡,我却听得心里一沉。
她这些年在那个家里,大概一直都是这么活的。
我刚想说点什么,她手机响了。
她看了一眼来电,眉头皱起。
“谁?”
“律所合伙人。”
她接起来,对面声音很大,我坐旁边都能听见。
“韩芷絮,你是不是疯了?谁让你私自接闻砚这个案子的?立刻撤,不然你就别回来了!”
她脸色冷下来:“我用的是个人名义,不占所里资源。”
“放屁!你知道栖鹭背后现在是谁在做局吗?是盛岱资本!你跟他们抢案子,就是断所里的路!”
盛岱资本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个名字我太熟了,去年我融资时接触过,对方压价狠、手段也脏,我没答应。
没想到,现在绕了一圈,还是盯上了我。
电话那头还在骂:“明天之前,你要么跟闻砚切干净,要么辞职!”
韩芷絮沉默两秒。
“那我辞。”
她直接挂了。
我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“你因为我,把工作辞了?”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声音很淡。
“不是因为你。是因为我本来也看不惯那帮人。”
可她说得再轻,我也知道,这不是小事。
蓝曜律所是沪城前几的所,她一个普通出身,能坐到现在的位置,不知道熬了多少夜。
结果为了帮我,直接把路掀了。
我嗓子有点哑:“韩芷絮,你图什么?”
她看着我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浅,像刀锋上闪的一点光。
“图你以后别再眼瞎。”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