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殡仪馆的冷风从裤腿往里灌的时候,我手机上弹出了一条消费提醒。
【您尾号0714的账户,到账人民币8,000,000.00元。】
我站在火化间外面,手里捏着我妈的死亡证明,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脑勺狠狠干了一棍。
八百万。
而三分钟前,我刚被相恋七年的未婚妻甩了。
“裴照野,咱们到此为止吧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连头都没抬,正忙着给旁边那个男人整理领带。
那男人叫沈竞川,开着一辆骚红色跑车,是她公司的老板,也是这几个月她嘴里那个“特别照顾我的前辈”。
我看着她,嗓子发紧:“今天是我妈下葬的日子。”
“所以呢?”她终于抬头,眼神有点烦,“你妈生病三年,你一直拖着我。房子买不起,婚礼办不起,彩礼拿不出,连她最后的抢救费,都是我帮你求来的折扣。裴照野,我二十八了,我耗不起了。”
沈竞川插着兜,笑得很轻:“兄弟,节哀。人得往前看,别总拿死人绑架活人。”
我盯着他,胸口像被堵了一团火。
“抢救费的折扣,是你给的?”
“对啊。”沈竞川耸耸肩,“不然你以为市一院为什么给你缓了两天?你这种穷人,没资格在ICU续命。”
我拳头一下就攥紧了。
可下一秒,林晚纾先开了口。
“别闹了,行吗?”她压低声音,“裴照野,你非要把最后一点体面都搞没?”
体面。
我妈昨晚咽气前,嘴里都还念着她名字,说晚纾是个好姑娘,别耽误人家。
结果今天,她就站在我妈遗像前,挽着别的男人,让我体面一点。
我笑了,笑得自己眼眶都发酸:“所以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?”
林晚纾沉默了两秒。
沈竞川替她答了:“上个月,海城出差那次。哦,对了,就是你在医院陪床,她说公司团建的那晚。”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那晚我妈疼得整宿睡不着,我跪在走廊求医生加止痛针。她在电话里哄我,说会一直陪着我。
原来陪着我的同时,也陪了别人。
“你他妈——”
我一拳砸过去,沈竞川踉跄两步,嘴角立刻见了血。
殡仪馆保安一下冲了上来,把我死死按住。
林晚纾尖叫:“裴照野你疯了!”
我被按在冰冷的地上,脸贴着水泥地,耳边全是乱七八糟的脚步声。
沈竞川擦了擦嘴角,抬脚就踹在我肚子上。
“一个修电梯的,也敢跟我动手?”
我痛得蜷起来,喉咙里全是血腥味。
他蹲下来,拍了拍我的脸。
“听清楚了,晚纾现在跟我。你妈的后事缺钱,我可以赏你一点,但你以后见了她,绕着走。”
“还有,海澜湾那个项目的电梯维保合同,我已经打过招呼了。你明天不用去上班了。”
我猛地抬头:“你什么意思?”
他笑:“意思就是,你妈刚死,你工作也没了。”
林晚纾脸色变了下:“竞川,没必要吧……”
“没必要?”沈竞川冷笑,“他打我,还想有必要?”
我看着林晚纾。
她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裴照野,你先冷静。等你想通了,我再跟你谈补偿。”
补偿。
我妈死了,未婚妻跑了,工作丢了。
她跟我谈补偿。
我忽然觉得特别荒唐,荒唐得想笑。
也就在这时,手机再次震动。
除了那笔八百万到账,还有一条陌生短信。
【裴先生,您父亲裴承岳先生于今日凌晨病危,按其生前设立的家族信托条款,若您愿意回归裴家并完成股权交接,可先行支取首笔信托资金八百万元。明日上午九点,云栖资本顶楼会议室,恭候。——周谨行】
我盯着那条短信,手一点点僵住。
裴承岳。
这个名字,我只在我妈发烧说胡话的时候听过。
她说,那是个狼心狗肺的男人。
二十三年前,他丢下怀孕的她,回了豪门。
我一直以为,这是个烂俗到不能再烂俗的故事。
没想到有一天,那个故事,会砸到我头上。
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,抹掉嘴角的血。
沈竞川还在笑:“看什么?不服?”
我把手机揣回兜里,盯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明天开始,最好别求我。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:“你配吗?”
林晚纾也皱起眉:“裴照野,别说这种赌气的话了。”
我没再理他们,只转身看向火化间那扇门。
我妈这一辈子,吃了太多苦。
她到死都不肯说我亲爹是谁,可能就是怕我有一天,会变成和那种人一样的东西。
可现在,我已经被人逼到墙角了。
人一旦退无可退,就只能往前撞。
第二天早上九点,我穿着工装外套,坐在云栖资本顶楼会议室里,对面坐着五个西装革履的人。
最中间那个叫周谨行,四十多岁,金丝眼镜,像一把包着鞘的刀。
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。
“裴先生,先节哀。裴董昨夜已经去世。按照遗嘱,您是第一顺位继承人之一。”
我没接文件:“之一?”
“是。”周谨行平静地说,“裴董婚内还有一子一女。长子裴砚声,次女裴知漪。您排行第三。”
我懂了。
不是来请我回家,是来让我回去分尸的。
“为什么选我?”
“不是选,是规则。”周谨行说,“裴董晚年患病,疑心很重,为了防止现有继承人独大,他设立了三方制衡的股权结构。您手里的份额,足够改变裴氏集团的控制权。”
我笑了:“所以,你们需要一个从没回过裴家的私生子,去当那根搅屎棍?”
周谨行推了推眼镜:“您可以这么理解,但您也可以理解为,这是您拿回属于自己东西的机会。”
我看着那份遗嘱,脑子里却闪过昨晚沈竞川那张脸。
“我先问个事。”我说,“海澜湾项目,是不是裴氏旗下的地产公司做的?”
周谨行点头:“是。”
“项目负责人是谁?”
“副总经理,沈竞川。他母亲是裴董现任夫人的表妹,所以算半个裴家亲戚。”
我差点笑出声。
原来,狗血还真喜欢扎堆。
我把文件翻到最后,直接签了字。
周谨行看了我一眼:“您不多看看?”
“没必要。”我把笔一丢,“他不是断我饭碗吗?那我就先断他祖坟的烟。”
周谨行沉默了两秒,竟然微微笑了。
“裴先生,欢迎回来。”
签完字不到半小时,我的新手机、新卡、新住址、新助理,全配齐了。
甚至连我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,助理都问我要不要扔。
我说别扔。
“为什么?”年轻助理有点不解。
我把工装搭在椅背上:“提醒我,别刚有点钱,就忘了昨天是怎么趴地上的。”
上午十一点,我准时出现在海澜湾项目部。
保安还是昨天那拨人。
其中一个认出了我,皱眉:“你怎么又来了?不是让你别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身后项目总监已经一路小跑冲出来。
“裴总!您到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!”
保安当场傻了。
我扫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昨天按我头按得挺稳,今天手不抖了?”
那保安脸“唰”一下白了:“我、我不知道您……”
“不知道就能随便踩人?”我转头看向项目总监,“这种人,留着过年?”
“明白明白,马上处理!”
保安一下慌了,连声求饶。
我没再看他,直接进了会议室。
里面已经坐满了人。
沈竞川也在。
他看见我,先是一愣,随即脸色沉下来:“谁让你进来的?”
项目总监赶紧擦汗:“沈总,这位是总部刚任命的董事代表,裴……裴总。”
“裴总?”沈竞川站起来,上下打量我,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,“你?”
我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:“有意见?”
“当然有。”他把文件摔在桌上,“总部任命我为什么不知道?”
“你会知道的。”我抬眼看他,“从今天起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得掉针都能听见。
我看着周围一圈人,直接开门见山。
“第一,海澜湾电梯维保合同恢复,原合作方不停用。”
“第二,项目财务账目,三年内全部重审。”
“第三,”我盯着沈竞川,“沈副总停职接受调查,现在就生效。”
话音一落,整个会议室炸了。
“你凭什么?”沈竞川猛地拍桌。
“就凭这个。”我把股权授权书扔到他面前,“裴氏集团特别董事授权,够不够?”
他抓起文件扫了几眼,脸一点点发青。
“裴照野……你到底用了什么下三滥手段?”
我笑了:“这话应该我问你。昨天你不是说,穷人没资格在ICU续命吗?巧了,今天你也没资格坐这个位置。”
“你他妈别太得意!”他咬牙,“裴家水深,不是你这种野种能混的!”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项目总监脸都绿了。
我却很平静。
“继续说。”我看着他,“最好把你想说的,一次说完。”
沈竞川像是被我这态度激得更狠,冷笑道:“难道我说错了?你妈不就是个被玩烂了又丢掉的小三——”
我起身,抄起桌上的玻璃水杯,直接砸在他头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。
血顺着他额头往下流。
全场都吓懵了。
我揪住他的领子,把他按在会议桌上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冰。
“你骂我可以。”
“再带上我妈一个字,我让你这辈子都说不了话。”
沈竞川疼得倒抽凉气,还想骂。
我一拳砸在他肚子上。
他弓成一团,连声音都变了。
“裴照野!你疯了!这是公司!”
“对,是公司。”我松开他,抽了张纸擦手,“所以我没在殡仪馆废了你,已经很给面子了。”
我看向项目总监:“把监控备份。还有,财务总监、法务、人事,全部进组。谁敢通风报信,跟他一个下场。”
没人敢吭声。
我转身往外走。
刚走到门口,就看见林晚纾站在外面,脸白得像纸。
她显然已经听见里面动静了。
“照野……”
我停下脚步,却没回头。
她嗓音发颤:“你怎么会……”
“很意外?”我转过身,看着她,“昨晚你不是还说,我只会拖累你吗?”
她眼圈一下红了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只是……我只是太累了。”
“累到爬上别人床?”
她像被扇了一巴掌,脸色更难看:“你非要这么说话吗?”
“那我该怎么说?”我笑了,“谢谢你在我妈刚死的时候,教我认清现实?”
她沉默片刻,低声说:“我承认,我对不起你。可昨天那种情况,你也看到了,竞川脾气上来,我根本拦不住。现在既然你有了新的身份,我们完全可以重新谈。”
“重新谈什么?”
“我们的婚约。”她急急上前一步,“照野,七年感情不是假的。我跟他在一起,有一部分也是因为现实逼的。如果你早点告诉我——”
“告诉你什么?告诉你我爹是个豪门老东西,死了能分我一口肉?”我盯着她,“林晚纾,你不是被现实逼的,你是自己选的。”
她嘴唇抖了抖:“那你就一点都不念旧情?”
我想了想,点头:“念。”
她眼里一下有了光。
下一秒,我说:“所以昨天殡仪馆那巴掌,我不跟你算了。”
她整个人僵住。
“从今天开始,你离我远点。”我说,“不然我怕自己看见你,就想起我妈临死前还在夸你。”
她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尽,眼泪也跟着下来了。
以前她一哭,我什么都能让。
现在我只觉得烦。
下午,海澜湾项目的账就出了第一轮问题。
吃回扣、虚报材料、套维保款,沈竞川几乎样样都沾。
但这还不够。
我知道,这种人没那么容易死透。
果然,晚上周谨行就给我打来电话。
“裴先生,您今天动静太大了。”
“怎么,裴家那边有人不高兴了?”
“是。”周谨行说,“裴夫人和裴砚声已经知道您接手海澜湾。他们今晚在老宅设家宴,点名要见您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,扯了扯领口。
“鸿门宴?”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“去。”我说,“正好我也想看看,把我妈逼成那样的人,都长什么德行。”
裴家老宅在半山。
车开进去的时候,我第一次明白什么叫人和人的命,看着就不一样。
三层主宅,灯火通明,院里停的车随便一辆都够我以前修十年电梯。
我一进门,客厅里十几双眼睛同时看过来。
最中间坐着的女人保养得很好,珍珠耳坠,旗袍端庄,眼神却冷得像刀。
这就是裴夫人,姚曼宁。
她旁边那个年轻男人,和我有三分像,但比我更精致,也更阴沉。
裴砚声。
另一个卷发女人坐在沙发扶手上,正慢悠悠涂着指甲油。
裴知漪。
“这就是三弟?”她先笑了,“比照片里还土。”
我没理她,径直坐到单人沙发上。
“叫我来,有事说事。”
满屋人都像没想到我这么横。
姚曼宁冷冷开口:“没教养。”
我点头:“是,毕竟没在裴家长大,学不会当面人模狗样,背后往死里整人。”
裴砚声脸色一沉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什么意思,你们清楚。”
我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不如直接点。海澜湾的账,我查定了。谁想保沈竞川,站出来。”
裴知漪“啧”了一声:“刚进门就想立威?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。说到底,你就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。”
“那又怎么样?”我抬眼,“至少我这个私生子,是老爷子白纸黑字写进遗嘱的。你不服,去地下找他改。”
她气得一下站起来: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姚曼宁开口,声音沉下来,“裴照野,你以为拿到一点股权,就能在裴家翻天?”
“翻不翻天我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我知道,你外甥家的那个废物,明天就得从海澜湾滚出去。”
姚曼宁目光一厉:“你敢!”
我笑了:“你试试。”
气氛瞬间绷到极点。
就在这时,裴砚声突然开口:“妈,跟他说这些没用。”
他看向我,眼神像蛇。
“裴照野,你是不是觉得,自己翻身了?”
“难道不是?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你妈当年为什么会被赶走?”
我心口一沉,盯住他。
他勾了勾嘴角,慢慢说:“因为她偷了裴家的东西,还妄想拿孩子逼婚。爷爷能让你进门,已经算仁慈了。”
我猛地起身:“你放屁!”
“我放屁?”裴砚声拿出一个旧信封,扔到桌上,“这是她当年的认错书,亲笔签字。你要不要看看?”
我冲过去抓起信封。
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,落款处,竟真是我妈的名字。
字迹我认得。
可内容写的,是她承认挪用裴家资金,自愿离开,永不纠缠。
我脑子轰的一下。
不可能。
我妈再穷,也不可能偷钱。
裴砚声盯着我脸色变化,笑得更狠了:“很难受?那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。你妈当年走的时候,肚子里不止你一个孩子。”
我浑身一震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她怀的是双胎。”裴砚声慢条斯理,“可惜另一个,没保住。”
我指尖一下冷了。
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。
裴砚声往后一靠,像欣赏猎物崩裂的表情。
“所以你以为你妈有多清白?她拿孩子当筹码,输了,就带着你这个残次品躲了二十多年。”
我一拳砸过去。
他偏头躲开,保镖一拥而上,把我死死摁住。
姚曼宁厉声道:“把他赶出去!”
我被拖到门口的时候,还在死死盯着那张认错书。
不对。
哪里不对。
我妈识字不多,她签名会写得慢,尾笔总有个小弯。
可那张纸上的签名,太顺了。
像练过很多遍。
我被人一把推下台阶,手肘重重磕在石阶上,血一下渗出来。
裴家的门在我身后关上。
我坐在冰冷的地上,第一次感觉到,有钱真不代表有底气。
他们知道的,比我多太多。
他们要捏死我,也比捏死一只蚂蚁难不了多少。
就在这时,我手机响了。
来电人竟然是林晚纾。
我盯着屏幕几秒,接了。
她声音很急:“照野,你在哪儿?你快躲起来!”
我皱眉:“你又发什么疯?”
“沈竞川出事了!”她几乎带着哭腔,“他今天下午被你停职后,晚上去喝酒,回来的路上撞了人。现在他把责任全推到你头上,说是你逼他精神失控,还说你早就威胁过要毁了他!”
我冷笑:“那又怎样?”
“事情没那么简单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他妈那边找了媒体,准备把你私生子的身份、你妈当年的事、还有你殡仪馆打人的视频一起放出去。现在网上已经有人在带节奏了。”
我打开手机,热搜上已经挂着词条。
#裴氏私生子逼停高管致其酒驾撞人#
#豪门私生子亡母疑涉旧案#
评论里骂声一片。
“果然私生子没一个好东西。”
“这不就是靠死人上位吗?”
“他妈要是真偷钱,儿子也不是什么好货。”
我盯着屏幕,手背青筋一点点绷起来。
林晚纾还在说:“照野,你听我一句,先低头。姚姨那边要的就是你闹大,只要你公开道歉,事情还能压……”
我直接挂了。
夜风吹得我头脑发胀。
我突然明白了。
今天这顿家宴,从一开始就是个局。
他们故意激怒我,故意把那张假认错书丢出来,就是为了让我失控。
只要我情绪一乱,他们就能把所有脏水全泼到我身上。
而我,还真踩进去了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