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流掉第一个孩子的时候,谢闻洲正在楼下给他白月光庆生。
我躺在私立医院最贵的病房里,裤腿全是血,护士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别乱动。我疼得眼前发黑,手机却一遍遍震。
婆婆发来六十秒语音,开头就是骂。
“你别装了!不就是先兆流产吗?哪个女人不生孩子?知夏今晚过生日,闻洲陪她切个蛋糕怎么了?你非要挑今天闹?”
紧跟着,是谢闻洲发来的文字。
【沈雾迟,懂点事。】
【孩子没了可以再怀,知夏今天抑郁症发作,我走不开。】
我盯着那句“孩子没了可以再怀”,突然就不疼了。
人疼到极点,心反而木。
医生拿着手术单进来,问我:“家属呢?需要签字。”
我说:“死了。”
医生愣住。
我扯了扯嘴角:“不好意思,说错了。是快死了。”
我刚说完,病房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冲进来的不是谢闻洲,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沈栀画。
她踩着高跟鞋,穿着一身小香风,怀里抱着一束夸张的粉玫瑰,一进门就把花往我床头一丢。
“姐,听说你孩子没保住,我特意来看你。”
她笑得甜,眼里却全是刀。
“你也别太难过,毕竟你这个谢太太的位置,本来就坐不稳。”
我没说话,手却死死攥着床单。
她俯身到我耳边,压低声音。
“对了,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吧?楼下那个过生日的宁知夏,肚子里也有了。”
“而且,三个月了。”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她满意地看着我的脸色,继续笑。
“你流掉的是谢家的长孙?未必哦。说不定,人家早就有更金贵的了。”
说完,她站直身子,像看一条快死的狗一样看我。
“爸让我提醒你,别闹离婚。你妈那套老房子,还挂在沈家名下呢。”
这一瞬间,我什么都明白了。
我不是妻子,不是女儿,不是姐姐。
我只是他们所有人手里,一块能被随便揉搓、随时拿去换利益的烂抹布。
我抬头看她,声音很轻。
“说完了吗?”
沈栀画挑眉:“怎么,你还想打我?”
我伸手拔掉手背上的针,血珠一下冒出来。
然后,我抄起床头那束花,连花带玻璃瓶,狠狠砸在她脸上。
“滚。”
“再拿我妈威胁我,我让你们全家陪葬。”
她尖叫起来,病房瞬间乱成一团。
而我坐在满地玻璃里,忽然想起半小时前,护士问我保大保小时,电话那头谢闻洲不耐烦的一句:
“都随便。”
那一刻,我对这个男人最后一点念想,彻底死了。
我在手术同意书上,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沈雾迟。
从今天开始,我只救我自己。
1
我做完清宫手术,麻药还没散,谢闻洲终于来了。
他推门进来时,西装外套上还沾着一点奶油,领口有浅浅的口红印。
我看了一眼,笑了。
真够恶心的。
“闹够了吗?”他站在床尾,语气像在开会,“栀画哭着给我打电话,说你拿花瓶砸她。”
我声音沙哑:“她该砸。”
谢闻洲皱眉:“沈雾迟,你现在越来越不可理喻了。”
“哦。”我偏头看他,“那你报警抓我。”
他被我噎了一下,脸色更沉。
“孩子已经没了,你再闹也没意义。知夏情绪不稳定,我最近会多照顾她。你先冷静几天,出院后回老宅给妈道个歉,这事就算过去了。”
我差点听笑了。
我流产,他让我道歉。
我看着他:“谢闻洲,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离开你?”
他像是听到什么幼稚的话,扯了扯唇。
“你离得开吗?”
“沈家现在靠着谢家喘气,你妈留给你的东西也都在你爸手上。你跟我离婚,能去哪?”
这句话真是把我钉死了三年。
三年前,我妈病重,急需钱做手术。沈家不肯出钱,谢家提出联姻,谢闻洲点头,我就嫁了。
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卖掉三年,至少能换我妈一条命。
可我妈还是走了。
走之前拉着我的手,一遍遍说:“雾迟,别低头,别像妈妈。”
我没做到。
我低了三年。
今天,我突然不想低了。
“那就试试。”我看着谢闻洲,“试试我到底离不离得开。”
他眼神冷下来:“你什么意思?”
我说:“离婚。”
病房安静了几秒。
谢闻洲像是没想到我会说这两个字,脸色一点点沉到底。
“沈雾迟,别拿离婚威胁我。”
“你不配我威胁。”我把枕边那枚婚戒摘下来,扔到他脚边,“脏。”
戒指在地上滚了一圈,停在他鞋尖。
他的太阳穴跳了跳,语气也冷了。
“行。你现在情绪不稳定,我不跟你计较。离婚两个字,你想都别想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,他又停下。
“还有,知夏怀孕的事,你别出去乱说。她名声不能毁。”
我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特别荒唐。
我的孩子死了。
他的第一反应,是保护另一个女人的名声。
门关上后,我拿起手机,给一个三年没联系的人发了消息。
【枝枝,你还收留流浪狗吗?】
十分钟后,对方秒回。
【收。】
【带刀吗?我帮你磨。】
我盯着屏幕,眼睛一下就热了。
林枝是我大学室友,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真正意义上的朋友。
当年我嫁进谢家,她骂我恋爱脑,骂完还是偷偷往我包里塞了一张银行卡。
后来我忙着当一个合格的谢太太,跟所有朋友断了联系,只剩逢年过节的一句群发祝福。
可她一直没删我。
第二天一早,林枝就来了。
她踩着运动鞋,背着帆布包,头发扎得高高的,风风火火冲进病房,看见我第一眼,眼圈就红了。
“操。”她骂了一声,“你怎么把自己活成这样了?”
我鼻子一酸,差点掉眼泪。
她把一碗热粥放我手里,坐到床边,直接问:“想离吗?”
我点头。
“想争什么?”她又问。
“我妈那套老房子。”我说,“还有我应得的东西。”
“行。”她掏出手机,“那就不哭了。先发疯,再搞钱。”
我愣了愣:“什么意思?”
林枝冷笑一声:“你还不知道吧?你老公和小三昨天上热搜了。”
她把手机怼到我面前。
热搜词条很刺眼。
#谢氏总裁深夜为白月光庆生#
#豪门旧爱破镜重圆#
配图里,谢闻洲捧着蛋糕站在宁知夏身边,眼神温柔得要命。评论区一堆人在嗑“深情总裁守护病弱初恋”,说我这个正牌妻子像个摆设。
我把照片放大,看到角落里一张熟悉的脸。
沈栀画。
她就在现场,举着香槟,对着镜头笑得像朵花。
我一下就明白了。
热搜是她买的。
林枝看我不说话,冷不丁来一句:“雾迟,你还记得你大学学什么的吗?”
“珠宝设计。”
“那你还记得你毕业作品,被谁拿走了吗?”
我手指猛地一紧。
当然记得。
毕业那年,我设计了一套名叫“雾海”的高定珠宝。还没来得及参赛,图稿就在电脑里消失了。后来沈栀画靠一套风格极像的作品,拿了新人设计金奖,一脚踏进时尚圈。
我那时闹过,没人信。
爸爸说我小题大做,老师说我没有证据,谢闻洲那时还是我男朋友,他也只说了一句:“一家人,别撕得太难看。”
林枝盯着我:“我现在在‘见山’做合伙人,最近正跟一个珠宝联名项目。缺设计师。你来不来?”
我怔住。
“我?”
“废话,不然我来?”她敲了敲我脑门,“你画稿子的手是断了还是废了?沈雾迟,你都被踩成泥了,还不打算往上爬?”
我喉咙发紧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可我三年没碰了。”
“那就捡起来。”她说,“你现在没孩子,没男人,正好重开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一下,眼泪也跟着掉下来。
是啊。
都没了。
反而能重开。
2
出院那天,谢家的车没来。
来的是我爸沈承安。
他一见面就皱眉,像看见什么晦气东西。
“闹够没有?跟我回去。”
我拎着行李袋,站在医院门口,没动。
“回哪?”
他压低声音:“你婆婆气得血压都高了,闻洲也给你台阶了,你还想怎么样?一个流掉的孩子,值得你把天捅破?”
我看着他,忽然特别想笑。
在这些人眼里,我失去的,永远只是“一个流掉的孩子”。
不是我的骨血,不是我的命。
我问:“我妈的房子,什么时候还我?”
他脸色一变:“现在说这个做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想再跟你们演父慈女孝了。”我淡淡道,“房产证,户口本,属于我妈的遗物,我都要。”
沈承安气得发抖:“你翅膀硬了?别忘了,那房子早就抵押出去了!要不是沈家养你,你早饿死了!”
“养我?”我看着他,“我十六岁开始住校,学费是我妈卖首饰出的。她死后我住阁楼,冬天连热水都没有。你养我什么了?养我给沈栀画当垫脚石?”
他抬手就要打我。
下一秒,一只手横过来,稳稳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沈总,当街打流产未愈的女儿,不太好看吧。”
我回头,看见林枝身边站着个男人。
他很高,穿一件黑色衬衫,神情寡淡,像是刚从什么高层会议里抽身出来。可最扎眼的不是他的脸,是他的气场。
冷,稳,压人。
我愣了下,认出他。
商砚循。
见山资本的创始人,财经版常客,业内出了名的难搞。
也是当年我们学校请来做创业讲座的学长。那时我还给他递过作品集,他只翻了两页,说了句:“有天赋,别浪费。”
后来我真的浪费了三年。
沈承安显然也认出他,脸色马上变了。
“商总,这是家事。”
商砚循松开他的手,语气平静:“现在不是了。”
林枝一把接过我的行李,冲我努嘴:“还愣着干吗,上车。”
我被她半推半拽塞进车里。
车门关上的瞬间,我看到沈承安还站在原地,脸色铁青,却一句都不敢再拦。
车开出去很远,我才反应过来。
“商总怎么会来?”
林枝靠在椅背上,得意得不行:“我摇的人。”
“……你现在摇人都摇到这种级别了?”
她哼了一声:“托你的福,这项目他很重视。准确说,是很重视你。”
我一愣:“我?”
前排一直没说话的商砚循,这时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的毕业设计,我看过完整版。”
我心口一紧。
“你怎么会有?”
“因为当年有人把稿子投到见山孵化平台,署名不是你。”他说,“我让人查过,后来因为沈家和谢家的关系,项目被压下了。”
我脑子瞬间炸开。
原来,不是不知道。
是知道了,也照样压我。
我攥紧手,指甲掐进掌心。
商砚循声音很淡,却像一把刀,一层层剖开真相。
“沈栀画最近在准备个人品牌发布会,主打系列叫‘深雾’。设计语言和你当年的‘雾海’高度相似。她大概觉得,你这辈子都不会再站出来了。”
林枝冷笑:“所以,我们准备让她死得热闹点。”
我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,心里那团闷了三年的火,终于烧起来了。
“我能做什么?”
商砚循说:“先住下,养身体。然后,把你会的全捡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。
“这次,没人能替你签字,也没人能替你认输。”
那天晚上,我住进了林枝家。
她把主卧让给我,自己抱着电脑在客厅改方案,嘴里还念叨:“你先养伤,半个月后有个设计提案会,你要是能出稿,我就让你直接上。”
我坐在床边,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自己,突然觉得很陌生。
三年前的我,画稿到凌晨都不觉得累,跟老师争设计理念能争到拍桌子,最大的梦想是有一天做出属于自己的珠宝品牌。
三年后的我,学会了煲汤、插花、看婆婆脸色,甚至连痛都不会喊了。
我把抽屉里所有安胎药、叶酸、调理单都扔进垃圾桶。
然后打开电脑。
屏幕亮起的一瞬间,我手都在抖。
可当画笔真正落下去时,那种熟悉的感觉,居然一点点回来了。
我画到凌晨两点,林枝给我端来一杯热牛奶。
“歇会儿。”
我摇头:“再画一点。”
她看了眼屏幕,挑眉:“可以啊,宝刀没老。”
我笑了笑。
下一秒,手机响了。
谢闻洲打来的。
我盯着那个名字,直接挂断。
他很快又打。
我继续挂。
第三次,第四次,第五次。
林枝听烦了,拿过我的手机,接通,开了免提。
谢闻洲压着火的声音传出来。
“沈雾迟,你闹离家出走有意思吗?”
林枝翻了个白眼:“不好意思,沈雾迟现在不收垃圾。”
那边沉默一秒,声音更冷:“你是谁?”
“你前妻的人脉。”
“让她接电话。”
我把手机拿过来,平静开口:“有事?”
谢闻洲像是松了口气,却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语气。
“你出院为什么不回家?”
“哪个家?”我问,“你和宁知夏的新房?”
他怒了:“你非要这么说话?”
我嗯了一声:“对。”
“沈雾迟,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已经够给你面子了。热搜的事我会处理,知夏怀孕也不会影响你的地位。你现在回来,我们还能好好过。”
我听到最后一句,是真的笑出了声。
“谢闻洲,你是不是有病?”
“你在外面养女人,搞出孩子,让我回去跟你‘好好过’?”
“怎么,现代社会也流行正妻伺候小三坐月子了?”
林枝在旁边没忍住,噗地笑出来。
电话那头彻底冷了。
“你果然是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又怎样?”我说,“我明天就让全城都知道。”
“你敢!”
“你看我敢不敢。”
我说完,直接挂断,拉黑。
房间安静了几秒,林枝冲我竖大拇指。
“漂亮。”
可我心里并不轻松。
因为我知道,谢闻洲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果然,第二天上午,我刚画完一版初稿,门铃就响了。
我开门,门外站着谢夫人。
她穿着一身墨绿色旗袍,手里捏着佛珠,脸上的慈悲相全没了,只剩刻薄。
她一进门,先扫了一圈房子,像怕脏了她的脚。
“住这种地方,也不嫌丢人。”
林枝从厨房探头:“嫌丢人你就出去。”
谢夫人瞪她一眼,转头就冲我来。
“雾迟,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懂事的。没想到你这么容不下人。知夏身子弱,闻洲照顾她几天,你就要死要活闹离婚?”
我站着没动:“阿姨,您来就是为了说这个?”
她沉下脸:“当然不是。我来告诉你,孩子没了是你自己没福气,怪不到闻洲头上。至于离婚,你想都别想。谢家的脸,不能让你丢。”
我点点头:“说完了?”
她愣了下:“什么?”
“说完了就走。”我看着她,“顺便把你儿子带走。他脏,我不要了。”
谢夫人这辈子大概没被我这么顶过,当场变脸,抬手就朝我扇过来。
我下意识侧身。
她的手没落到我脸上,被人一把拦住。
商砚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。
他手里还拎着文件袋,眼神却冷得吓人。
“谢夫人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上门动手,是想让我报警,还是想让我联系媒体?”
谢夫人脸色一白。
“商总,这是误会。”
“误会?”林枝把监控手机举起来,“刚好,高清的。”
谢夫人气得嘴唇都抖了,却不敢真撕破脸,只能转头冲我放狠话。
“沈雾迟,你别以为有外人给你撑腰,你就能翻天。你生是谢家的人,死也是谢家的鬼!”
我盯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:
“那您可能要失望了。”
“我活着一天,就一天都不会再回谢家。”
她走后,林枝砰地关上门,骂了句脏话。
我却浑身有点发冷,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。
商砚循把文件袋放在桌上:“给你的。”
我打开,里面是几份资料。
一份是谢闻洲近两年给宁知夏转账、购房、购车的记录。
一份是沈栀画品牌发布会的内部流程。
最后一份,是一张亲子鉴定预约单复印件。
我抬头看他。
商砚循语气平静:“宁知夏肚子里的孩子,未必是谢闻洲的。”
我心里猛地一跳。
林枝直接拍桌:“卧槽,炸裂啊。”
商砚循看着我:“所以,离婚不是重点。重点是,你准备怎么让他们一起掉下去。”
我低头看着那张预约单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机会来了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