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把那碗刚煮开的红枣鸡蛋扣在我手背上时,客厅电视里正放着跨年晚会,主持人笑着倒数,外面烟花一声接一声,我却疼得整条手臂都在抖。
“装什么装?”她把空碗往茶几上一砸,“生不出儿子,还想吃鸡蛋?这鸡蛋是给小舒补身子的。”
小舒坐在我家沙发上,穿着我老公的衬衫,肚子已经隆起来了。
她低头摸着肚子,声音软得像水:“阿姨,别这样,姐姐刚流产,心情不好也正常。”
我盯着她,耳朵里嗡嗡响。
刚流产的人是我。
怀孕五个月,孩子没了,医生说是长期情绪压迫加外力碰撞引发的先兆流产。我从楼梯上摔下去那天,沈砚州没来医院。他在陪这个女人做产检。
今天是我和沈砚州结婚三周年,也是我出院的第七天。
他终于回家,不是来接我,是来摊牌。
“签了吧。”沈砚州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,神情淡得像在谈一笔普通业务,“房子归我,车归我,你这些年没工作,我一次性补偿你二十万。”
我看着那份协议,忽然笑了。
“二十万?”我问,“买我那个死掉的孩子,够吗?”
客厅瞬间安静。
婆婆最先炸了:“你自己保不住孩子,赖谁?我们沈家肯让你净身出户已经算仁义了!”
小舒捂着肚子,眼圈红了:“姐姐,你别怪砚州哥,是我不该怀孕。可孩子是无辜的……”
“无辜?”我抬眼看她,“爬上别人老公床的时候,你没想过无辜?”
“够了!”沈砚州一巴掌拍在桌上,“虞照晚,你别发疯。”
他叫我发疯。
三年前创业最难的时候,是我陪他摆摊、跑客户、熬通宵写方案;他胃出血,是我背着他去医院;公司第一笔启动资金,是我妈留给我的房子卖掉换来的。
现在他公司做起来了,年会都上热搜了,就嫌我配不上了。
哦,不对。
不是嫌我配不上,是早就找好了更年轻、更听话、还怀着“儿子”的人。
“行。”我拿起笔。
三个人都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。
沈砚州松了口气:“你能想通最好。”
我翻到最后一页,签下名字,然后把协议撕成两半,直接甩到他脸上。
“想离,可以。”我站起来,手背烫得发红,声音却稳得出奇,“但不是你施舍我,是我告你。”
“你告什么?”婆婆冷笑,“你一个家庭主妇,拿什么告?”
“拿你儿子婚内出轨,拿你们转移夫妻共同财产,拿我那套婚前房的售房流水,拿公司最早三年的全部原始数据。”
沈砚州脸色一沉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”我看着他,“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。”
这话一出来,小舒先慌了:“砚州哥,她在吓唬人吧?”
沈砚州盯着我,眼里第一次有了警惕:“你手里有什么?”
我没回答,只拿起手机,当着他们的面拨了个号码。
“喂,闻律师。”我说,“离婚案,财产保全,现在就做。对,顺便帮我报警,我怀疑有人故意推搡孕妇导致流产。”
婆婆腾地站起来:“你胡说八道!”
我把通话外放。
电话那头的女声干脆利落:“虞小姐,录音、病历、监控、转账记录我都已经收到。你现在别单独出门,警察和我半小时内到。”
这下,沈砚州的脸彻底变了。
因为那份资料,不是我今天才准备的。
是我躺在病床上,孩子没了以后,一点一点翻出来的。
我不是今天才清醒。
我是今天,才决定不忍了。
半小时后,警察没先到,先到的是沈砚州公司的财务总监。
她是个女人,叫岑霁,平时在公司沉默得像背景板。
一进门,她就把一份U盘放在桌上。
“沈总,”她推了推眼镜,“你让我做的几笔账,我没做干净。哦不对,应该说,我故意没做干净。”
沈砚州猛地站起来:“岑霁,你背叛我?”
岑霁笑了一下,笑意很冷。
“背叛?”她看了眼小舒,“你把我从副总降成财务总监,让这个连报表都看不懂的人空降市场部总监的时候,怎么不说背叛?”
我一下明白了。
原来她也是被他们恶心过的人。
“虞小姐,”岑霁把另一份文件递给我,“这是沈总给小舒买房买车的流水,用的是公司壳账户。严格算,算职务侵占。”
小舒白了脸:“我不知道!砚州哥说那是他的个人收入!”
“你当然不知道。”岑霁淡淡道,“你只负责花。”
门铃响了。
警察到了。
沈砚州想拦我,手刚伸过来,我条件反射地往后一躲,胃里一阵翻涌,直接冲去卫生间干呕。
我吐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不是因为恶心孕吐,是因为他靠近我,我真的生理性反胃。
那一瞬间,我突然觉得特别可笑。
我爱了三年的男人,现在碰我一下,我都想吐。
这场婚姻,连灰都不剩了。
从派出所出来,已经凌晨两点。
闻铮撑着伞站在门口,黑色大衣,短发利落,像把雪夜里的刀。
“能走吗?”她问。
我点头。
她把车门打开,又看了一眼我烫伤的手背,眉头拧了下:“先去医院。”
上车后,我靠着座椅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。
闻铮没劝我,也没说什么“都会好的”,只把一份文件夹放进我怀里。
“看看。”
我打开,第一眼就愣住了。
是启明科技的股权结构。
沈砚州持股百分之五十一,另外百分之二十,在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名字下面。
而再往下翻,代持协议、原始邮件、技术方案署名,一页页都写着真相。
那百分之二十,实际出资人和核心技术持有人,都是我。
“你不是家庭主妇。”闻铮看着前方,声音平静,“你只是被他骗着,做了三年免费的联合创始人。”
我握着文件,指尖发紧。
三年前,公司最核心的用户分发模型,是我跟着国外公开课一点点拆出来,再结合国内场景改的。那时候我还在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,怀孕后被婆婆和沈砚州一唱一和,说公司起步难,家里更需要我,我才辞了职。
辞职那天,沈砚州抱着我说:“晚晚,等公司上市,我让所有人知道,你是最大的功臣。”
现在想想,真像笑话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闻铮侧头看我,“推你下楼的人,可能不是意外。”
我猛地抬头。
她把一段监控截图发到我手机上。
画面里,楼梯转角处,一个穿帽衫的女人在我下楼时故意撞了我一下。角度很刁钻,不仔细看像无意。
可她手腕上那条四叶草手链,我认识。
是沈砚州上个月送给小舒的。
我手一抖,手机差点掉下去。
“她为什么……”我嗓子发哑,说不完整。
“因为你怀的是女孩,而她怀孕月份更稳。你流产,她才能名正言顺上位。”闻铮顿了下,“至少,从现有证据看,是这样。”
我闭上眼,胸口像被人生生剜了一块。
我的孩子,原来不是命不好。
是有人不要她活。
那天晚上,我在医院清创,没哭。
回到闻铮给我安排的酒店,也没哭。
直到洗澡时热水冲到伤口,我蹲在地上,突然想起医生说的那句——“节哀,胎儿已经没有心跳了。”
我终于哭得喘不上气。
可哭完,我把眼泪擦了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,我给闻铮发消息。
“我要拿回公司,也要让他们把孩子的债还了。”
她只回了一个字。
“行。”
接下来三天,节奏快得像打仗。
闻铮负责离婚诉讼、财产保全、流产伤害取证。
岑霁负责把公司账务链一条条梳出来。
我负责做一件事——回公司。
启明科技年后要开融资路演,所有核心材料都压在春节前的内部汇报会上。沈砚州以为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全职太太,不知道路演底层框架、核心模型和早期代码映射关系,全都是我搭的。
他更不知道,公司现在最重要的那个新项目“烟火计划”,方向还是我提的。
跨年夜后第三天,我穿着最普通的黑色大衣,走进启明科技大楼。
前台小妹认识我,尴尬得脸都红了:“虞、虞姐……”
“沈总在吗?”
“在开会。”
“正好。”
我直接往会议室走。
门一推开,里面十几个人同时看过来。
投资人代表、各部门负责人、外包技术团队,甚至还有小舒。她坐在主位旁边,穿着白色套裙,像个女主人。
沈砚州看见我,脸一下冷了:“谁让你进来的?”
我没理他,目光扫过投影幕布。
上面正放着“烟火计划”的路演PPT。
第七页,用户路径设计错了。
第十一页,转化模型参数抄的是我初版废案。
第十四页,连预估营收曲线都做得离谱。
我笑了。
“沈总,”我开口,“拿着废稿骗投资人,不怕翻车啊?”
会议室瞬间安静。
小舒先开口,语气尖尖的:“姐姐,这里是公司,不是你撒泼的地方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我看都没看她,“偷人偷到会议桌上了,还真拿自己当盘菜?”
有人没忍住,倒吸一口气。
沈砚州压着火:“保安呢?把她带出去。”
我把一个U盘扔到桌上。
“这里面有‘烟火计划’完整底层逻辑、迭代版本、用户调研原始数据,还有最关键的模型授权书。”我盯着他,“沈砚州,没有我的授权,你今天讲的这套东西,连路演资格都没有。”
投资人代表皱眉:“沈总,这是什么意思?”
沈砚州脸色发沉:“她是我太太,之前帮我做过一点资料,现在闹脾气而已。”
“前妻,快了。”我纠正他,“还有,不是一点资料,是整个项目最核心的底盘。”
岑霁这时候推门进来,手里抱着笔记本。
“各位,我补充一下。”她把电脑接上投影,“根据公司最早期邮件、项目版本库和服务器日志,‘烟火计划’最初提案人、原型设计人、第一责任人,都是虞照晚。”
投影上,一封三年前的邮件跳出来。
发件人:虞照晚。
主题:关于女性社区转化链路的二次重构建议。
底下抄送名单里,第一个就是沈砚州。
会议室里开始窃窃私语。
小舒急了:“就算是她做的,那也是夫妻共同成果吧?砚州哥是公司法人!”
我看着她,慢慢笑了。
“你知道什么叫夫妻共同成果吗?那你知不知道,你住的那套江景房、开的那辆车,用的是公司走账?你以为你是老板娘,其实你只是财务风险本身。”
小舒脸色刷地白了。
投资人代表直接站了起来:“沈总,我们需要一个解释。”
沈砚州终于绷不住了,声音发狠:“虞照晚,你非要把事情做绝?”
“绝?”我往前走一步,“你让人推我下楼,害死我孩子的时候,怎么不觉得绝?”
这句话像炸雷,整个会议室都炸了。
“你别血口喷人!”小舒尖叫。
我把监控截图拍在桌上。
“手链,你的。时间,吻合。楼道监控,你跑不了。”
小舒腿一软,差点摔下椅子。
她嘴唇发抖,看向沈砚州:“砚州哥,你不是说监控已经……”
她话说到一半,自己停住了。
但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沈砚州猛地看向她,脸色难看到极点。
我心里却一点都不痛快,只觉得冷。
原来真的是他们。
投资人代表当场收起资料:“今天会议到此为止。沈总,贵司内部治理有重大问题,我们暂停后续接触。”
几个人说走就走。
会议室里一下只剩我们几个。
沈砚州终于撕破脸:“你以为这样你就赢了?公司离了我,什么都不是!”
“是吗?”我拿出另一份文件,“那你看看这个。”
是股权冻结通知,和临时禁令申请回执。
“你名下可动用资金,已经先保全了。”我说,“另外,原始股权代持我也起诉确认了。你吞我的,我会一分不少拿回来。”
他死死盯着我,像第一次认识我。
我也第一次这样看他。
不是看爱人,是看仇人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