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护车的蓝光还在楼下转,病房门口已经摆上了婚纱照。
照片里,沈砚辞搂着另一个女人,笑得像今天的新郎。
而我,刚做完流产手术,腿还在发抖,手背上扎着针。
我妈把手机怼到我脸上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别人听见,又像故意让我听清。
“你别闹了。孩子没了就没了,砚辞答应给你五十万补偿,还愿意让你继续住那套房,这已经很仁至义尽了。”
我抬眼,看着朋友圈里那张图。配文是——
【兜兜转转,终于娶到年少时最爱的人。】
发这条的人,是沈砚辞。
而照片里穿婚纱的,不是我,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,桑棠。
我爸站在一边,脸色难看:“桑泠,你也别怪家里。棠棠肚子里那个,已经三个月了,总不能让孩子生下来没名分。”
我笑了,喉咙里全是血腥气。
“所以我的孩子就该死,是吗?”
我爸沉着脸:“你别说得这么难听,是意外。”
意外。
今天早上,桑棠约我去商场顶楼,说想跟我谈谈。
她拉着我的手哭,说她不是故意爱上沈砚辞。
下一秒,她自己往后倒,额头磕在栏杆上。
沈砚辞冲过来,连解释都没听,抬手就把我推下了台阶。
我摔得小腹绞痛,血顺着腿往下淌。
他抱起桑棠,头也不回。
后来,是路人帮我打的120。
我失去了那个已经两个半月、我偷偷期待了很久的孩子。
也终于看清,我嫁了三年的男人,到底烂成什么样。
病房门被推开。
桑棠穿着宽松白裙,手轻轻放在肚子上,眼圈泛红,像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“姐姐,你别怪砚辞哥,他也是太紧张我了。”
我盯着她:“你来干什么?”
她咬着唇,把一张请柬放到我床头。
“婚礼在下周。姐姐,你是我最重要的家人,我希望你能来。”
空气一下子安静得可怕。
我妈先急了:“棠棠,你跟她说这些干什么?”
桑棠眼泪一下掉下来:“妈,我只是想让姐姐祝福我。”
妈。
她叫得真顺口。
那个从我十岁开始,就住进我家、抢走我爸、抢走我房间、抢走我所有东西的女人,后来成了我爸的合法妻子。
她的女儿,也顺理成章成了这个家里人人捧着的小公主。
我从床上坐起来,扯得伤口一阵疼。
“祝福你?”
我拿起请柬,慢慢撕开。
“我祝你——”
“生下来的孩子,一辈子都不知道亲爹是谁。”
啪。
我妈一巴掌扇在我脸上。
“你疯了是不是!”
半边脸火辣辣地疼,我却忽然觉得轻松。
疯?
行,那就疯给他们看。
我抬手拔了针,鲜血一下涌出来,滴在白色被子上,像开了几朵烂透了的花。
“都给我滚。”
沈砚辞就是这时候进来的。
他一身高定西装,领口别着婚礼试戴的胸针,走近时,身上还带着香水味。
不是我送他的那款。
他皱眉看着我:“桑泠,差不多得了。棠棠怀着孕,你别刺激她。”
我盯着他,忽然问:“你记不记得,今天也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?”
他顿了一下,眼里闪过一丝不耐。
“过去了就过去了。你能不能别总揪着这些小事不放?”
小事。
孩子没了,是小事。
婚姻没了,是小事。
我被他亲手推进手术室,也是小事。
我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沈砚辞,你真让我恶心。”
他脸色冷下来:“桑泠,你别不识好歹。我已经让律师准备协议了,房子给你,五十万也给你。你一个没工作、没能力、离了我什么都不是的人,见好就收。”
“离了你,我什么都不是?”
我慢慢重复了一遍。
然后,在所有人的注视里,我拿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,直接砸在了他脚边。
“滚。”
玻璃炸开,病房里一片死寂。
沈砚辞脸色铁青:“你是不是以为我真不敢跟你离婚?”
“离。”我一字一顿,“现在就离。谁不离,谁是狗。”
我爸急了:“桑泠!你闹什么闹!砚辞现在是盛屿资本最年轻的合伙人,你离了他,以后谁管你?”
我看着他们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原来在他们眼里,我从来不是女儿,不是妻子,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我只是一个附属品。
挂在谁身上,就归谁管。
可惜,从今天起,我谁都不挂了。
“你们不是一直嫌我占地方吗?”我掀开被子,强撑着下床,“放心,我腾地方。”
沈砚辞抿唇,语气缓了点:“桑泠,别犟。你现在这个状态,出了医院能去哪儿?”
我扶着床边站稳,声音很平。
“去哪儿都行,只要不是你身边。”
走出病房的时候,身后传来桑棠带着哭腔的声音。
“姐姐,你这样以后会后悔的……”
我没回头。
后悔?
该后悔的人,不会是我。
医院大厅的冷风一吹,我才发现自己连外套都没拿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一条陌生短信。
【桑小姐,您好。您外婆名下“云栖巷17号”旧宅拆迁补偿及遗产信托已到启动条件。请您于明日上午十点前来远衡律师事务所办理继承手续。逾期视为放弃。】
我盯着那行字,愣了足足十秒。
外婆去世很多年了。
那套老房子,也早被说成是危房,谁都没当回事。
我妈当年还骂过外婆,说她死了都没留下什么值钱东西,只给我拖累。
我攥紧手机,心跳一点点快起来。
下一秒,沈砚辞追了出来,一把扣住我的手腕。
“谁给你发消息?”
我把手机反扣,抬眼看他。
“关你屁事。”
他皱眉:“桑泠,你现在一无所有,别在我面前逞强。你要是愿意跟棠棠道歉,我可以考虑婚礼之后,继续照顾你一阵。”
我看着这张曾经让我心动过很多年的脸,突然只觉得荒唐。
“照顾我?”
“嗯。”他像施舍一样,“你毕竟跟过我三年。”
我抬手,狠狠甩了他一巴掌。
清脆得整个大厅都听得见。
“这一巴掌,是替我孩子打的。”
他被打偏了脸,眼神瞬间阴沉。
“桑泠!”
“别叫我。”我抽回手,“再碰我一下,我就报警说你故意伤害孕妇。”
他僵了一下。
我趁机转身就走,背挺得很直,只有我自己知道,肚子那一阵阵抽疼快把我撕开了。
可我没停。
因为我太清楚,一旦停下,我可能就再也走不出来了。
第二天上午,我一个人去了远衡律师事务所。
接待我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律师,叫乔稚。
短发,黑西装,说话很利落。
她看完我的身份证,推过来一摞文件。
“桑小姐,你外婆生前设立过一份附条件信托。条件是,你在婚姻或直系亲属关系中受到重大侵害,且主动提出切割关系后,信托自动生效。”
我愣住了:“她怎么会设这种条件?”
乔稚看了我一眼:“老太太当年说过,你这个孩子心软,怕你一辈子困在烂人堆里。所以她留了把刀,等你实在活不下去的时候,用来砍绳子。”
我鼻子一酸,差点没忍住。
“信托里有什么?”
乔稚翻到最后一页:“拆迁补偿款两千七百万,外加云栖巷周边三个底商的产权。还有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盛屿资本百分之六的原始干股。”
我猛地抬头:“什么?”
“你没听错。”乔稚把文件转向我,“你外婆年轻时资助过盛屿资本创始人陆闻舟的母亲,这部分股份,是陆家当年回报给你外婆的。因为你外婆低调,没人知道。”
我的指尖都在发麻。
盛屿资本,正是沈砚辞现在最得意的靠山。
他能在圈子里这么风光,就是因为抱上了这条大腿。
而现在,我手里有盛屿资本百分之六的原始干股。
我忽然明白,为什么昨天那条短信像是算准了时间。
不是巧合。
是外婆留给我的退路,终于被我走到了。
乔稚又说:“另外,陆闻舟先生下午会回国。他知道信托启动后,要求第一时间见你一面。”
“他为什么要见我?”
“因为按照公司章程,你这部分股份一旦激活,将直接进入董事会表决名单。也就是说——”
她看着我,淡淡一笑。
“沈砚辞以后,得看你脸色。”
我低头看着文件,手一点点攥紧。
昨天,他们还说我离了男人什么都不是。
今天,我成了那个能决定他前途的人。
可我第一个念头,不是高兴。
是疼。
疼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。
疼那个把自己一点点磨碎,去讨好一群烂人的我。
乔稚像是看出了什么,给我递了杯温水。
“桑小姐,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第一,隐身拿钱,远离这些人。第二,坐进牌桌,把欠你的,一笔笔要回来。”
我接过水,抬眼问她:“如果是你,你怎么选?”
乔稚很直接:“我会让他们知道,欺负女人,是要还的。”
我笑了。
“行。那就第二种。”
当天下午,我办完所有手续,先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,把婚内共同账户全部冻结,申请离婚财产保全。
第二,联系中介,挂卖那套婚房。
中介惊了:“桑小姐,这房子不是您和沈总的婚房吗?现在卖?”
“卖。”我说,“价低点,今天就挂。”
“可这套房登记在沈总名下——”
“首付是我外婆留给我的钱,装修和还贷流水我都有。婚内增值部分,他一分都别想独吞。”
乔稚在电话那头补了一句:“谁敢私下做手脚,我让他跟着一起上被告席。”
中介立刻老实了。
傍晚,我刚从律所出来,就在门口撞上了沈砚辞。
他脸色很难看,明显是收到消息了。
“桑泠,你疯了?你冻结账户,挂卖婚房,想干什么?”
我把墨镜推上去,语气平静。
“离婚啊。不是你最想要的吗?”
“你哪来的律师团队?”
“捡的。”
他咬牙:“你别跟我耍脾气。账户里的钱有公司周转款,你一冻,项目会出问题。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“房子你也敢卖?”他逼近一步,“桑泠,你是不是背后有人了?”
这话把我逗笑了。
男人真有意思。
他们背叛的时候,叫追求真爱。
女人反击的时候,就一定是背后有人。
我看着他:“对,我背后有人。我外婆。”
他愣了一下,显然没听懂。
我没再理他,抬脚就走。
他在身后低声威胁:“桑泠,你别后悔。你以为请个律师就能跟我斗?盛屿资本不是你能碰的。”
我停住,回头看他。
“是吗?”
“当然。”
“那你最好祈祷,盛屿资本永远站你这边。”
他冷笑一声,明显把我当成了嘴硬。
可第二天,他就笑不出来了。
盛屿资本内部邮件下发:
【新增董事会特别列席股东代表——桑泠。】
公司群炸了。
【这谁啊?】
【没听过,但能直接列席董事会,股份肯定不低。】
【沈总不是一直想拿董事席吗?这空降的是来分权的?】
我刚看完消息,沈砚辞的电话就打了过来。
一接通,就是他压着火的声音。
“你到底做了什么?”
我靠在椅子上,慢条斯理地翻着美甲色卡。
“看邮件啊,写得挺清楚的。”
“桑泠,你别玩火。你哪来的股份?”
“祖上传的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还有,”我打断他,“以后在公司,请叫我桑小姐。或者,股东代表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随即砰地一声,不知道砸了什么。
我挂断电话,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痛快,只有一种迟来的麻木。
可很快,真正的狗血来了。
晚上七点,我刚回到酒店,门就被人敲响。
打开门,是桑棠。
她没带保镖,挺着肚子,脸色苍白,像是一路哭过来的。
“姐姐,我能进去说吗?”
我没让。
“有话就在这说。”
她咬唇,突然扑通一声,跪在了门口。
“姐姐,我求你,别针对砚辞哥了。”
我看着她,简直想笑。
“你怀着孕,跑来我门口下跪,是想拍视频发网上,还是想碰瓷说我推你?”
她脸色一白: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她抬头,眼泪啪嗒往下掉。
“姐姐,我真的很爱他。你成全我们好不好?你不是已经有钱了吗?你为什么还要抢他的事业?”
我终于听明白了。
在她脑子里,男人是她的,钱是我的。
所以我拿了钱,就不该再碰事业。
好像我一旦反击,就是贪得无厌。
我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“桑棠,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?”
她抽噎着看我。
“你总把抢来的东西,说得像天赐的。”
我站起身,声音不大,却足够冷。
“沈砚辞你爱,你就拿稳。可他踩着我上位,花着我的钱养你,现在我要收回来,天经地义。”
她慌了,伸手想抓我裤脚:“姐姐,你别这样,砚辞哥现在真的不能出事,公司那边……”
“那你去陪他哭啊,来找我干什么?”
我后退一步,直接关门。
门合上的前一秒,我听见她带着哭腔喊——
“如果我告诉你,你那个孩子不是意外呢!”
我手一顿,猛地把门拉开。
“你说什么?”
她像是被自己说出口的话吓到了,脸色更白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我一把扣住她手腕:“说清楚。”
她疼得皱眉,终于崩溃了。
“是砚辞哥!是他说……说你怀孕会影响离婚,影响他和我结婚,也会影响他升合伙人……所以那天他知道我约你去商场,他默认了……”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默认了什么?”
她眼神躲闪:“他说,只要孩子没了,一切就简单了。可我没想真的让你摔下去,我只是想吓吓你……”
我手一松,人像被抽空了。
原来不是冲动。
不是误会。
不是情急之下推了我。
是他早就知道。
甚至,乐见其成。
我扶住门框,指甲一点点掐进掌心,疼得发麻。
桑棠还在哭:“姐姐,我真不是故意的,我也怀着孕,我知道失去孩子多痛……”
我猛地抬手,一巴掌扇过去。
“你也配说痛?”
她被打得跌坐在地,捂着脸,不可置信地看着我。
“这一巴掌,是替那个没出生的孩子。”
我看着她,一字一句。
“从现在开始,你和沈砚辞,一个都别想好过。”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