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操盘的跨国收购案爆雷后,妻子林知夏亲手把我送进了监管局。
被吊销金融从业资格那天,我没有辩解。
出狱后,我瞒着所有人注销了执业信息,申请去了西北山区支教。
成了一名默默无闻的乡村老师。
再次见到林知夏,是在十年后的财经人物专访里。
主持人把录音笔递到我面前,语气兴奋:
“周老师,林总十年未嫁,外界都说她一直在等你回头。如今你们重逢,有没有破镜重圆的可能?”
话音刚落,教室门被人推开。
林知夏站在门口。
一身米白色西装,长发挽起,妆容精致,眉眼间早已没了当年的青涩,只剩久居高位后的冷静与锋利。
镜头瞬间对准她。
她隔着人群看了我很久,最后轻声开口:
“周砚,好久不见。”
我放下手里的作业本,平静地点头。
“林总,好久不见。”
这个称呼让她脸色微微一白。
记者们却像闻到血腥味的鱼,立刻围了上来。
“周先生,当年您是投行圈最年轻的并购天才,如今却在山区教书,您后悔吗?”
“林总这些年一直没有再婚,您是否知道她还在等您?”
“您当年泄露底价,导致上百名投资人血本无归,现在做老师,是不是在赎罪?”
我攥着红笔的手一点点收紧。
十年前,林氏集团牵头收购海外新能源公司,我是项目负责人。
那场收购案原本会让林氏跨入国际市场。
可就在最终谈判前,我们的底价被对方提前掌握。
对方联合空壳基金做空,资金链瞬间断裂,项目彻底崩盘。
后来监管局介入调查。
所有证据都指向我。
五千万回扣。
泄露谈判底价。
恶意误导投资人。
我的名字一夜之间从“投行天才”变成“金融蛀虫”。
父母在听证会上和我断绝关系,投资人家属恨不得冲上来撕了我。
没人知道,真正泄露底价的人,是霍景川。
林知夏的白月光。
也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徒弟。
更没人知道,当年为了替霍景川掩盖真相,亲手把证据递给监管局的人,正是我曾经最信任的妻子。
……
学校破旧的铁门外挤满了记者。
老校长陈伯急得满头是汗,小心翼翼地对林知夏说:
“林总,我们这里是学校,孩子们还要上课。您要找周老师,我帮您叫他出来,可这些记者能不能先请出去?”
林知夏还没说话,记者已经七嘴八舌地追问。
“林总,您今天来是为了接周先生回去吗?”
“您真的等了他十年吗?”
“周先生当年坐牢,您有没有后悔举报他?”
林知夏皱了皱眉,终于开口:
“各位,这里是学校,请不要打扰孩子。”
她说完,穿过人群朝我走来。
“周砚,我们谈谈。”
我知道,我不出去,她不会走。
我深吸一口气,走出教室。
刚一露面,镜头和话筒几乎怼到我脸上。
“周先生,您对当年的事还有什么想说的吗?”
“您是否还记恨林总?”
“霍景川先生如今是林氏投资部总监,听说他这些年一直替您照顾林总,您怎么看?”
听到霍景川的名字,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。
林知夏上前一步,挡在我面前。
“无可奉告。”
她声音不大,却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压迫感。
“今天到此为止。请大家离开。”
记者们不甘心,却也不敢真得罪她,只能陆续散去。
尘土飞扬的操场上,很快只剩下我们几个人。
我转身想回教室。
林知夏叫住我。
“周砚。”
我停下脚步。
她的声音放轻了些:
“这些年,你过得好吗?”
我几乎想笑。
这个问题,从她嘴里问出来,实在太荒唐。
她往前一步,抬手似乎想替我拍掉肩上的粉笔灰。
我下意识后退。
脚跟撞上水桶。
“哗啦——”
浑浊的水泼了一地,我重重摔在水泥地上,掌心被碎石划开一道血口。
林知夏脸色骤变,弯腰来扶我。
“小心!”
我避开她的手,自己撑着地站起来。
“我没事。”
她眼底闪过一丝痛色。
“周砚,我们一定要这样吗?”
我看着她。
“林总,我们本来就不熟。”
她唇色发白,还想说什么。
一道清脆的童声忽然从校门口传来。
“妈妈!”
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跑过来,扑进林知夏怀里。
林知夏身体一僵。
紧接着,霍景川扶着我父母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西装,脸上挂着温和笑意,自然而然地站到林知夏身边。
“知夏,怎么来这种地方也不告诉我?”
说完,他低头摸了摸孩子的头。
“安安,慢点,别撞到妈妈。”
我看着他无名指上的婚戒,忽然觉得周围一切都安静了。
十年未嫁?
等我回头?
原来外界传了这么久的深情,不过是一场精心包装的公关话术。
霍景川转头看向我,笑容依旧谦和。
“老师,好久不见。”
他刻意加重“老师”两个字。
“这些年辛苦您了。知夏一直惦记您,我也劝她很多次,说您总会想明白的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母亲却先开了口。
“周砚,你还有脸让知夏亲自来找你?”
她看我的眼神,像在看什么脏东西。
“当年你害林氏损失那么多钱,害那么多投资人倾家荡产,我们周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!”
父亲冷冷接话:
“景川这些年替你照顾我们,逢年过节从不缺席。你呢?一个坐过牢的人,还躲到这种地方装清高。”
母亲拉住霍景川的手,满脸心疼。
“景川才像我们的儿子。你要是有他一半懂事,我们也不至于晚年被人戳脊梁骨。”
我看着他们花白的头发,胸口像被钝刀慢慢割开。
这些年,我不是没有想过他们。
我在监狱里最难熬的时候,也曾一遍遍想起小时候母亲给我盖被子,父亲陪我做数学题的画面。
可现在,他们站在霍景川身边。
站在真正毁掉我的人身边。
林知夏低声说:
“周砚,爸妈这些年也不容易,你别怪他们。”
我垂下眼。
“我谁都不怪。”
因为早就没力气了。
离开前,林知夏递给我一张名片。
“我的号码没变。需要帮忙,随时找我。”
我没有接。
名片落在地上,被风吹进泥水里。
第二天一早,陈伯把我叫进办公室。
他搓着手,眼眶泛红。
“周老师,不是我要赶你。昨天那些记者一闹,家长们都知道了你的过去。”
他把一封联名信推到我面前。
上面写着:
“请学校更换周砚老师。经济犯罪人员不适合教育孩子。”
我看了很久,最终点点头。
“陈伯,我明白。”
他急忙说:
“你别急,我再跟家长们解释解释。”
我摇头。
“别为了我,把学校拖下水。”
我收拾行李时,孩子们围在门口。
一个小女孩红着眼问:
“周老师,你以后还回来吗?”
我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好好读书。”
离开学校的第三天,我在县城找工作。
可这个地方太小,记者一闹,所有人都知道我是“经济犯”。
没人愿意雇我。
傍晚,林知夏的电话打来。
“周砚,我在林氏给你安排了法务顾问的职位。车已经在路上,三天后入职。”
我握紧手机。
“林总,我不需要。”
她沉默片刻。
“那就去投资部,给景川做特别助理。”
我一字一句道:
“你让我给霍景川做助理?”
林知夏语气平静:
“你曾经是他的老师,他现在刚升投资总监,有些项目需要你把关。”
我忍不住笑出声。
“林知夏,你到底是在补偿我,还是在羞辱我?”
她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周砚,别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坏。”
“你现在没有工作,没有收入。爸妈年纪大了,还住在我安排的疗养院。你不为自己想,也该为他们想想。”
我身体一僵。
她永远知道我的软肋在哪里。
三天后,我被林氏的人接回市区。
车停在集团大楼前。
我刚下车,就听见密集的快门声。
会场里坐满媒体。
巨大的电子屏上写着:
“迷途精英重返商界——林氏集团人才容错计划发布会。”
我瞬间明白过来。
这不是入职。
这是一场公开审判。
霍景川坐在台上,衣冠楚楚,笑容温和。
他拿起话筒:
“感谢各位媒体朋友到场。今天,我们想向社会传递一个态度——林氏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愿意改过自新的人。”
他转头看向我。
“这位是我的恩师,周砚先生。”
台下镜头齐刷刷转来。
霍景川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。
“虽然周先生曾经犯下严重错误,给集团和投资人造成巨大损失,但这十年,他在山区教书,用自己的方式赎罪。”
“我和林总一致认为,每个人都应该有重新开始的机会。”
“所以,从今天起,林氏集团正式聘请周砚先生为投资部特别助理。”
掌声响起。
我站在聚光灯下,只觉得全身血液一点点冷下去。
霍景川起身,走到我面前。
他从助理手里接过一张银行卡,双手递给我。
“老师,这是我的一点心意,就当作安家费。”
他微微弯腰,姿态恭敬。
可我清楚地看见,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。
他不是在尊重我。
他是在告诉所有人:
看,当年的天才,现在只能靠我施舍。
当天晚上,新闻铺天盖地。
“林氏宽恕昔日罪人。”
“霍景川以德报怨,力邀恩师回归。”
“周砚山区支教十年,终于等来救赎。”
我看着手机屏幕,笑得喉咙发疼。
他们又一次成功把我钉在耻辱柱上。
发布会后,父母偶尔会来集团看我。
每次,他们对霍景川都是满脸慈爱。
“景川,工作别太累。”
“知夏忙,你也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轮到我时,母亲只会皱眉。
“周砚,你看看景川现在多有出息。你要是当年不贪那五千万,我们周家至于被人笑话十年吗?”
父亲更直接:
“好好跟着景川学,别再惹事。”
我已经懒得解释。
直到有一天,霍景川在饭桌上状似无意地说:
“对了老师,前几天有个投资人家属找到公司,说他父亲当年因为并购案跳了楼。他好像一直想找您讨说法。”
父亲脸色一变,立刻看向我。
“都是你造的孽!”
母亲慌张地拉住霍景川。
“景川,你可得帮忙处理,别让那些人影响知夏和孩子。”
霍景川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妈,放心,我已经提醒过他们了。”
他说“提醒”两个字时,看向我的眼神意味深长。
我心里隐隐不安。
果然,几天后,我租住的公寓楼下开始有人叫骂。
“周砚!还我父亲命来!”
“经济犯!你怎么还有脸活着!”
起初只是骂。
后来开始砸门、泼红漆、贴纸钱。
我报警,却因为没有造成严重伤害,只能调解。
一个下午,父母来了。
他们站在门口,没有进屋。
父亲沉着脸:
“周砚,你到底还要害我们到什么时候?”
母亲红着眼眶,却不是心疼我。
“你去跟人家道个歉吧。跪下也行,磕头也行,让他们别再闹了。”
我看着他们。
“爸,妈,我再说最后一次。当年我没有泄露底价。真正做这件事的人,是霍景川。”
“闭嘴!”
父亲厉声打断。
“景川这些年替你照顾我们,知夏也一直帮你收拾烂摊子。你不感恩就算了,还污蔑他们?”
母亲声音尖锐:
“你要是再胡说八道,我们就登报,彻底和你断绝关系!”
就在这时,霍景川从楼道口走来。
“爸,妈,你们怎么来这里了?太危险了。”
父母一看到他,立刻像见了主心骨。
“景川,你别靠近,这里乱。”
“知夏最近是不是又忙?你让她多休息。”
他们围着霍景川嘘寒问暖。
我站在原地,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外人。
明明我才是他们的儿子。
可毁掉我人生的人,成了他们眼里的好孩子。
几天后,母亲忽然给我打电话。
她的语气是久违的温和。
“周砚,妈忽然想吃城西那家核桃酥了。你小时候最爱给我买,还记得吗?”
我握着手机,很久没有说话。
我不是不知道可能有问题。
可那一刻,我还是去了。
我太想听她再用那样的语气叫我一声“小砚”。
城西老街很偏。
我刚走进巷口,身后忽然冲出几个人。
麻袋套住我的头。
我被狠狠踹倒在地。
拳头和钢管雨点一样落下来。
“就是你害死我爸!”
“你这种骗子凭什么还活着!”
肋骨断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我疼得连呼吸都困难。
有人扯开麻袋,蹲在我面前,红着眼笑。
“你还不知道吧?是你妈告诉我们你今天会来这里。”
“她说,只要别牵连林总和霍总,你随便我们处理。”
我的意识一点点模糊。
原来,她真的知道。
却还是把我送来了。
我躺在冰冷的地上,忽然想起小时候。
那时我发烧,母亲整夜抱着我,父亲去很远的药店买退烧药。
母亲轻轻拍着我的背说:
“小砚不怕,爸爸妈妈都在。”
我眼角有温热的东西滑下来。
“妈……”
我低声喃喃。
“我不怕了。”
活着太累了。
如果我的死,能让他们安心,那也好。
钢管再次举起。
我闭上眼。
下一秒,一道清亮的女声划破黑暗。
“住手!”
紧接着,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。
仓库大门被人踹开。
“全部不许动!”


